作为父母，当你发现孩子厌学、沉迷游戏、暴躁、抑郁、消极，甚至有自杀倾向时，会作何感想?一家来自杭州的扶鹰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扶鹰教育)自称可以“帮助更多家庭和孩子走出迷茫和困惑”，成了焦虑家长的“救命稻草”。
这家公司成立近十年，法人代表王金海是受学员追捧的“灵魂人物”——“王博士”。名不见经传的他被评为“2022年最受欢迎的知识类主播”，其著有的《杰出青少年素质养成手册》被评为“2022年度影响教师的100本书”。在公开宣传中，扶鹰教育称已帮助超10万个家庭，线上线下学员累计超500万，“让大批扶鹰学员走进世界名校，或考入国内985、211院校”……
但种种风光背后，扶鹰教育金字塔式的销售模式，拉人头、发展下线，也引得不少学员家属投诉、报警。
这到底是怎样一家公司?为此，记者展开了暗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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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入迷”的扶鹰
“妻子像变了一个人”“各种语言技巧施压力”……从今年年初开始，有不少学员家属向成都商报-红星新闻反映，杭州扶鹰教育可能存在问题，希望能进行调查。
来自杭州的胡先生称，妻子在他人推荐下深陷扶鹰教育王金海的家庭教育课程，像变了一个人，每天早上6点半准时起床听直播，10点开始听录播，晚上还要用电脑和学员进行心得交流、情景对话、分组学习。只要一和别人聊天，“任何事情，她都能往扶鹰相关话题去引导，说王博士也说过……”，“宁愿牺牲婚姻，也不会放弃王金海”。
“她每年都要花5万~6万在上面。”胡先生称，自己并非反对妻子学习家庭教育，但妻子学习后，变得无法交流，“不让我碰手机，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二人婚姻陷入危机。
河南洛阳的田女士也因母亲学习扶鹰而头疼。她说母亲是一名语文老师，家里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弟弟。其母亲3年前在学生家长的推荐下接触扶鹰，去年暑假最为疯狂，“除了吃饭睡觉，每天几乎90%的时间都在学习”。
不仅线上学习，受访者称，家人还会请假带孩子去参加王金海在杭州、洛阳、西安等地的线下课程，有的课程甚至在国外。
胡先生和田女士都很困惑：最好的家庭教育不应该是相互陪伴、彼此沟通、一家人出去走走吗?但她们迷上扶鹰后根本没时间管孩子，已背离学习初衷。
邓先生的妻子同样沉迷扶鹰，他后来了解过扶鹰的运营模式。“大致是拉学员先听免费课，然后买课，买学习机。”他说，可以说是“以听课之名，行传销之实。”
记者采访多名学员家属发现，大多数学员从早上6点半就开始在扶鹰旗下工作号“傲爸妈”听直播课，中午和晚上都有直、录播课。除了线上课程，扶鹰还会不定期组织线下课，收费498元、4980元、5980元、7980元、9980元不等，上课地点涉及安徽蚌埠、浙江杭州、青海西宁、广西南宁等地。除了授课，扶鹰还售卖名为“扶小鹰”的学习机，标准版3980元，Pro版48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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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让人“着迷”？记者卧底调查
记者从天眼查查询到，杭州扶鹰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2015年，受益所有人为王金海，注册资本105万元，员工98人(2021年)。在公司简介中介绍，“扶鹰教育是一家亲子教育咨询服务提供商……致力于提高家长家庭教育水平，解决儿童成长问题”。
来自苏州的李女士告诉记者，去年在朋友推荐下，她花498元参加了扶鹰在当地举办的一场线下课。两天一夜的培训，讲了家庭关系、亲子关系、夫妻关系等。最后一天下午，讲师开始推销机构的其他课程，“劝我上他们的研修班”。
李女士说，培训中大部分人都是“被朋友拉去体验的，一人介绍两三个过去”，“跟原来的微商一样”。
为了进一步了解情况，2月中旬，毫无家庭教育经验的记者成功应聘到2月16日~18日扶鹰在成都双流区成都星宸航都国际酒店内举办的“王金海超级学习力训练营”助教岗位。记者发现，助教门槛不高，多以大学生为主。对家长的困惑，工作人员的解答非常模糊，会告知“你去参加××课就都知道了”。
训练营分为家长、学生两个场次，参与培训的家长、学生超500人，来自全国各地。
培训第二天，扶鹰教育创始人“王金海博士”开始演讲。在孩子场中，王金海主要针对如何学习进行讲述，“学生要主动预习、主动听课、主动复习”，强调要每天、每周总结，要控制住对手机的欲望。
在家长与孩子合场时，家长身份互换与孩子进行演练，讲述家长与孩子如何相处。演讲过程中，台下家长情绪高昂，有家长不断拍手、尖叫、呐喊。演讲结束后，孩子与家长纷纷与“王博士”合影，有部分家长购买了价值6000多元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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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背后的生意经
训练营结束后，记者向训练营组织者表达了想要加入学习的想法。在深入交流后，组织者表示“做家庭教育不仅可以幸福自己的家庭，还可以做成事业，只是钱比较慢”。
记者从“傲爸妈”客服及成都的一位“院长”李琴(化名)处了解到，扶鹰教育是“金字塔式”销售模式，首先利用免费课程，吸引家长加入线上学习，之后再让其购买线上/下课、购买“扶小鹰”。
也存在“拉人头”的嫌疑，比 如A将免费课程推荐给B后，B的个人账号便绑定了A，B之后的所有消费，A都可以按35%抽成。若B继续发展学员C，C在扶鹰消费线下课程后，不仅B可以提成15%，A也可以提成20%。
记者的账号绑定给李琴后，购买一份19.9元的课程，李琴的佣金收入为6.97元，记者将免费课程转发给另一人，该人士绑定购买29.9元的课程后，李琴变为分享人，收益显示为13.46元。当然在扶鹰内部，提成用“幸福值”来代称。但不是每个人的“幸福值”都可以提现，得达到一定级别后才行。
记者了解到，扶鹰设置了志愿者、达标志愿者、院长、星级院长等多个级别，学习免费课程的学员无法拥有“幸福值”，需缴纳2980元成为志愿者。但一般人不会直接缴纳2980元，因此，多次的线下沙龙课、研修班(200元保证金)、实践班(498元)课程便可依次“出击”，让学员逐步“消费”。
成为志愿者，将相关课程分享给他人并成功购买后，你便可以获得一定的“幸福值”，但志愿者的“幸福值”还无法提现，只能自己用于平台购课。只有“院长”级别才能提现，而从志愿者升级为“院长”，首先要成为达标志愿者(开设两场研修班，销售5台扶小鹰学习机或推荐5名志愿者加入)，在成为达标志愿者后，还需批发150台“扶小鹰”学习机，才可晋升为“院长”，参与“幸福值”提现。
李琴于2022年底花40多万批发了150台“扶小鹰”，进价2780元，售价3980元，“两年挣了30多万”。她告诉记者，名下人越多，销售额也越多。目前她名下有六七十名志愿者，为了认识更多人，她会每天在朋友圈转发家庭教育信息、下楼给邻居介绍以及把免费课程链接转发给他人，“慢慢把自己搞成业内人，自然会有人来找你”。
她说自己是从金堂县“走出去的”，去成都多个社区上课，也会去学校开讲座，但其实她没有相关资质。她微信备注里写的“中国家庭教育高级指导师”“上海交大双语阅读规划师”，这些头衔均由扶鹰出具，“一项学费3900元”。
在得知记者有意做销售后，李琴教记者一些诀窍：与其他家长聊天时，要装作无意地向对方阐述在扶鹰上学到的亲子沟通方法，“告诉她们这个很落地、很有用”。在她们感兴趣时，通过自己的账号将免费课程发送给对方，“对方只要一登录，就会绑定你的账号”。待她们听完“100讲”等免费内容，再邀请她们参加线下沙龙课、研修班等课程。她称，“县城的消费力还可以，其他的就不行了”。
记者了解到，所谓的研修班、沙龙课等，并非专业人士参与，而是此前参加过扶鹰学习的家长被请去学校、社区开讲座。李琴表示，扶鹰的专职讲师只有10人，大多“老师”都是从“院长”做起来的，扶鹰派他们在全国各地开课。她告诉记者，目前全国有700多名“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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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上旬，记者连续多日早上6点半进入“王金海聊教育”直播间，从开始到结束，观看直播人数超5万。直播间中，王金海会与学员连麦，解答家长在教育中的疑惑。
对孩子有抑郁、厌学等问题的家长，王金海在简短地讲了一些家庭教育理论知识后，便开始推荐家长去购买课程，还称“孩子正处于临界点，如果你不是碰到我们，他只会越来越走下坡路”。家长犹豫时，他又说：“你作为妈妈，现在就准备放弃这个孩子吗?你为了孩子可以上刀山下火海，学习怕什么，又不要你的命，学不会又再来一次。”随后他在直播间马上向助理确认最新的线下课开班时间，“要非常迫切地给妈妈安排这次学习”。
不可否认，在扶鹰的免费录播音频中，的确有直面当下父母共同的焦虑，比如孩子为什么会厌学?如何对抗厌学情绪?如何让孩子不断努力等，也会有相关家庭教育理论及案例分享，但也会不断强调“线上(课程)效果没有线下好”，吸引学员参加线下课程。
记者从扶鹰公司注册地杭州市上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了解到，此前也有多人投诉过扶鹰公司，但因为没有相应证据，无法搜查公司系统，因此无法证明是传销。“如果涉及两级以上奖励，比如我拉(入)一个人有奖励是正常的，但我拉的人再拉人，我还有奖励，就可能涉嫌传销。”工作人员希望记者能出示相关证据。
3月15日，记者将上述提成信息截图等证据提交给杭州市上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同时也向成都市市场监管局进行了反映。
3月18日，杭州市上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到扶鹰总部进行检查。3月19日上午，执法人员告诉记者，在检查中他们发现，“傲爸妈”公众号上有许多学员对扶鹰的推荐，而根据《广告法》第二十四条第三款规定，“教育、培训广告不得利用受益者的名义或者形象作推荐、证明”，市场监管局已对扶鹰进行立案调查。
对于传销问题，扶鹰向执法人员表示，“院长”与扶鹰没有关系，“院长”只是从扶鹰进货，后续是“院长”在销售，扶鹰只赚取差价，且在担任“院长”以前，提成的“幸福值”是无法提现的。
执法人员表示，“他们(扶鹰)已经把关系切(撇)开了”。因此根据现有材料，暂时无法认定是传销。但他们会继续收集材料进行调查，如有“院长”级别的学员愿意主动提供证据的，请与杭州市上城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联系。
